吉原笼中雀 - 承契书

    朔弥与吉那场不见硝烟却刀光剑影的赎谈判尘埃落定后的当日午，光透过樱屋阁致的窗格，在地板上投斜的、带着秋日凉意的光斑。空气里残留着未散的药香，混合着一无形的、令人窒息的压抑。

    绫倚靠在堆迭的枕上，后背的鞭伤虽已结痂，但久坐仍会带来绵密的刺痛。她闭着，面苍白，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。的虚弱无法掩盖神的异常清醒，甚至因久的煎熬与思索而变得如同绷的弓弦，锐得能捕捉到空气最细微的波动。

    阁的门被无声地拉开，一玄青的影踏，冷冽的松香气息侵这片沉寂。綾的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，未睁，却已先于意识绷。

    她知是他。那气息，曾是数年来安心的来源，此刻却像无形的针，刺穿着她每一的神经。

    朔弥的脚步放得极轻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挥手，示意一旁侍立、面带忧的桃退。桃担忧地看了一床榻上的绫，最终无声地躬退了去，拉上了门。

    朔弥没有立刻走近，而是站定在离床榻几步之遥的地方，一个既表达了尊重、又维持着安全的距离。他的目光落在绫苍白而平静的侧脸上，那闭的睫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？他无从知晓，只觉得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闷痛而沉重。

    沉默在阁弥漫开来，只有彼此压抑的、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声，织成一场无声的心理较量。朔弥一气，仿佛定了某决心。他从宽大的袖袍取一份折迭整齐的文书，纸张的边缘在光线泛着冷的微光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上前两步，极其轻缓、如同放置一件易碎品般，将那份文书放在离绫不远的紫檀木小案几上。

    纸张与木质桌面接，发极其轻微的“嗒”的一声。这微小的声响，却如同投潭的石，瞬间在绫死寂的心湖里漾开不祥的涟漪。

    她虽闭着，全的神经却骤然绷。那是什么？判决书？新的囚笼契约？还是……她不敢想。

    他唤了她的名。

    “你的赎契在此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案几上那份沉重的文书，“从此刻起，你与樱屋，再无半分瓜葛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用词，最终补充了一句，声音里带着一近乎苍白的陈述：“这本就是你……应有的人生。”  自由二字，他终究未能说。那两个字在此刻显得如此讽刺而沉重。

    绫闭的睫剧烈地颤动了一，一秒，她猛地睁开了睛。那双眸此刻锐利如冰锥，带着刻骨的寒意与讥诮，直直刺向朔弥。边缓缓勾起一抹极度讽刺、冰冷刺骨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自由？”綾嗤笑声，声音因虚弱而沙哑，却带着淬冰般的讽刺。她终于转动珠，视线如刀锋刮过他的脸庞，狠狠掷：“藤堂大人，您是在同我说笑么？”

    她微微撑起，牵动后背的伤，带来一阵锐痛，脸瞬间更白了几分，但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，“用藤堂家的金银堆砌来的‘自由’，与我清原绫何？这不过是您又一次居临的‘恩赐’！一场用金丝编织的、更为致也更为屈辱的囚禁罢了！”

    她的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，息声清晰可闻，“若我今日接受了它，与向仇人摇尾乞怜、恩德的狗，又有何区别？清原家的傲骨，岂容如此践踏！”

    激烈的言辞如同鞭打在朔弥的心上。他看着她因伤痛和愤怒而苍白的脸，看着她不屈的火焰，那火焰灼烧着他的愧疚，也燃了他心更沉的无奈与痛楚。

    他没有被她的尖锐激怒，甚至没有立刻反驳。待她语毕，气息微地息时，他才缓缓移开了目光，仿佛无法承受她那烈的恨意与鄙夷，将目光投向那扇半开的窗，窗外是樱屋狭窄却也被心打理过的园，一株白梅开得颓靡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拒绝。”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，更沉，带着一奇异的平静，却蕴着比怒吼更致命的穿透力，“你有权拒绝任何来自我的东西。你有权……选择你想要的任何路。”

    他刻意停顿，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这凝滞的空气里，也压在绫绷的心弦上。阁死寂无声，只有绫愈发急促的呼和他自己沉重的心。

    然后，他继续开，语调依旧平缓，却字字如刀，准地切她最柔的肋：

    “小夜在我府上，很好。”他刻意放缓了语速，仿佛在描绘一幅宁静的画面，“她开始识字了，请了西席，每日临帖。她似乎很喜习字，前日还托人……画了幅歪歪扭扭的山茶，说要送给你。”  他提到“山茶”时，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。

    “她很好，衣无忧，脸上也有了血。”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依旧没有看她，声音里听不绪，只是陈述，“桃……若你离开樱屋，她自然可以随你同去照顾，这是她的本分，也是她的心愿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彷彿在陈述一件寻常小事，却刻意留了空白，让这些关于“安好”的字句，在綾心发酵。然后，话锋一转：

    “但若你留……”  他没有再说去。那未尽的余音，已悄然缠绕上绫的脖颈。

    留？留在刚刚鞭笞过她、视她为摇钱树、更有着吉那等恶毒老鸨的樱屋？一个失势且犯过错的魁，场只怕比阿绿好不了多少。

    而她自难保之，远在藤堂府邸的小夜，那份“安好”又能持续几时？还有桃，定然会被视作无用之，场堪虞。

    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她上，那视线里没有凌厉的迫，亦无虚伪的安抚，唯余一片不见底的、近乎残酷的冷静。他将这世间最冰冷、最赤的抉择，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她面前。这冷静本，就是一无声的、大的压力。

    他心亦在承受着无形的鞭笞。利用她最珍视的肋，行此近乎胁迫之事，非他所愿，更令他陷自我厌弃的泥沼。然而，他别无选择。他不能睁睁看着她因那不容折损的骄傲，而选择自我毁灭的路。即便此举会让她恨意更，他也必须先将一条生路，地到她手。

    绫的剧烈起伏，每一次呼都牵扯着后背尚未痊愈的伤，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。然而，这的痛楚，远不及心翻江倒海的万分之一。

    最初的怒火如同被投冰窖，瞬间熄灭，只剩彻骨的寒意。她死死地瞪视着他，试图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，捕捉到一丝伪装的裂痕，一丝算计的痕迹。可是没有。

    那张脸如同不可测的寒潭，倒映着窗外渐沉的暮，也承载着太多她无法解读、亦不愿解读的复杂绪——

    愤怒过后，是排山倒海的无力。这无力走了她所有支撑的力气，让她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来，仿佛不堪重负。

    朝雾临别时的话语在耳边响起：“活去，漂亮地活去。”  接着，是阿绿那张惨白如纸、永远无法阖上的、盛满了极致痛苦与不甘的脸，那双空的睛无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