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原笼中雀 - 枫间语

    晨光穿过樟窗的格棂，在绫寝间的榻榻米上投柔和的光斑。空气里浮动着院新栽的淡雅冷香。桃跪坐在绫后，执着那柄用了多年的黄杨木梳，梳齿轻柔地过绫如瀑的发，动作熟稔而充满温。

    镜映两张面容，一张沉静如秋潭，一张温婉带着柔韧的亮光。

    “桃，”绫的声音在安静的晨间格外清晰，“前日那位吴服店少主，我托信商会的旧识细细打探过了。”她顿了顿，从镜捕捉桃的神，“那后生温厚，家只一个老母，房里也净，并无侍妾通房。铺生意虽不大，倒也殷实稳当，是个…能安稳度日的人家。”

    桃梳发的手并未停顿，力依旧均匀。她透过铜镜对绫笑了笑，那笑容坦而温，如同秋：“姬様总是这样，把我当成需要心呵护的妹妹。”

    梳齿在绫发梢打了个转，声音带着追忆的意，“可您忘了？在吉原那些年，您烧不退的三日，是谁偷溜去，冒着大雪为您抓回救命的药材？又是谁，拼着挨了鸨母一顿责打，也是替您挡了那个借酒撒疯、意图不轨的恶客？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里没有怨怼，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，回忆共同度过的艰难时才会有的温。

    绫的心被这回忆狠狠撞了一。她抬手，覆上桃执着梳的手背，指尖微凉：“正因为记得，桃，正因为记得那些刀尖血、互相托命的日，我才更盼着你能有自己的安稳人生，一个能遮风挡雨、疼惜你的夫君，一个真正属于你的、完完整整的家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在镜与桃汇，充满了真挚的疼惜与期盼。

    桃放梳，转过，正对着绫跪坐来。晨光勾勒着她柔和的廓，神却异常清澈定，如同山涧洗练过的石：

    “姬様，”她握住绫的手，声音不，却字字清晰有力，“在吉原那不见天日的牢笼里，我们是互相取、才能活来的妹。如今，在这能听见鸟鸣、闻得到香的屋檐，我们是互相扶持、把日一过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她的目光扫过这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寝屋——迭放整齐的衣、窗台上着野的陶瓶、角落里小夜昨日落的一枚彩石。

    “我看着您一步步走到今天，看着这宅院从空寂到如今有笑声，看着小夜从怯生生的小丫成能念诗算账的小…这里的每一块砖石，每一片落叶，都浸着我们一起淌过的泪，一起过的汗，一起熬来的甜。”

    她泛起光，却倔地不让它落，“离了这里，离了您，离了这个我们亲手捂的地方，桃就是那断了的浮萍，随波逐，心无归。守着您，守着这个家，看着小夜大，看着这日细地过去——于我而言，便是最大的心安与幸福。”

    她俯，额轻轻抵在两人握的手上，肩膀因压抑的而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绫的眶瞬间红了，咙哽。那些为她谋划“好人家”的念，在桃这番赤诚的剖白面前，显得如此苍白。

    她倾向前，双臂环抱住颤抖的桃，如同拥抱失而复得的至亲骨，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：“傻桃……我的傻桃……”她抚着桃的背，仿佛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，“我总想着……总要替你挣一份世人里面的依靠……是我糊涂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松开怀抱，双手捧起桃泪痕错的脸，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泪珠，神是前所未有的定与温柔，“好，好！这里就是你的家，永远都是！我们妹……一辈不分开！”

    朔弥不知何时已静静立于门边，显然听到了全。他走茶室，步履沉稳，将一枚打磨光、刻着“务”二字的黑漆木牌轻轻放在绫和桃面前的矮几上，声音低沉而郑重：

    “桃姑娘的心意与担当，令人佩。既是一家人，便无分彼此。自今日起，府库钥匙、采买印信及宅一应庶务，便托付给舍妹桃掌。”

    “舍妹”二字，他吐得清晰而自然，如同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。这不仅仅是一份职责，更是一个名分，一份在藤原家宅邸无可争议的尊重与地位。

    桃抬起，泪再次汹涌而。她看向绫，又看向朔弥，用力地着，泣不成声：“……谢……谢大人……谢……姬様”  从此，她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支与家人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午前的光地洒在“萩之舍”学堂的廊上，木地板被晒得微微发。书声琅琅的晨读刚歇，女孩们三三两两聚在廊。

    小夜正小心地将笔墨收书袋，同窗的阿葵——一位眉总带着几分怯懦的公卿庶女——悄悄凑近，飞快地将一枚用油纸包好的柏饼她手里。

    “给……给你的，”阿葵声音细如蚊蚋，脸颊微红，“你…你…早上那句‘珠映枫’，写得真好……夫念的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，圈忽然红了，“……我阿娘正好在窗外等着给我送落的功课本……她听着听着……就悄悄抹泪了……她说……说想起了以前在自家院里看枫叶的日……”

    小夜握着尚带余温的柏饼，看着阿葵泛红的眶，心涌起一奇异的，用力了：“嗯！姫様说，好诗就是能让人想起心里的东西！”

    算术课的算筹声清脆响起。夫在台上了一颇为复杂的商米粮盈亏算题，堂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气声和算筹碰撞的忙声。

    小夜凝神片刻，想起朔弥大人前些日在海图边教她的货舱容积算之法。她几算筹，在案上利落地排布起来，念念有词：“……仓容当扣三成余隙，以作通风防，此为要诀……”

    步骤清晰，逻辑分明。待她放最后一算筹报结果，夫的闪过赞赏：“善！思路清晰，解法当！”  周围的同窗纷纷投来钦佩的目光，堂后，几位平日矜持的小也忍不住围上来请教。

    小夜耐心地解释着，脸上带着被认可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源自家教导的从容。

    休憩时，女孩们聚在院角落那株大的银杏树，话题又转到了嫁妆、纹样和习字上。一位小苦恼于家要求她每日习写三张簪小楷。

    小夜正低整理着方才课堂上写满算式的纸张，闻言抬起，很自然地接话：“姫様常说，女习字，不必只拘泥于簪小楷那般华。识得账本，看得懂契书，理得清家田亩店铺的项开销，这才是握在手里实实在在、能安立命的智慧。”

    她语气平和，却带着一超越年龄的通透。金黄的银杏叶簌簌飘落，仿佛在应和这朴素而刻的理。阿葵和其他几位小若有所思地沉默来，目光落在小夜手那迭墨迹斑斑却条理分明的算纸上。

    暮四合，膳厅里弥漫着味噌汤的鲜香与烤秋刀鱼的焦香。烛火跃，映着碗碟温的光泽。小夜咽的米饭，睛亮晶晶的，迫不及待地分享学堂见闻：

    “姬様！朔弥大人！你们知吗？阿葵家上休沐日去岚山看枫叶了！她说那红叶，铺天盖地，像着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