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高 - 第116章

    一遍一遍，一次一次，方鉴的心七零八落，忐忑、失望、质疑、恐惧、不安，还有一些恼和怨，统统积压在一起，如同黑云压日，遮住了她的睛。

    但云衢并没有方鉴想的那么冷漠决绝，她亦在犹豫。若以她的理念，方鉴实不该为这样的人脏了自己的手，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方鉴对此的执念，而这源也正是她用蒋昌允为饵督促方鉴砥砺前行。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斥责方鉴徇私？

    阿圆，我是不是错了？她着额，疲惫地。

    小娘正是有您才有今日，这算什么错呢？圆回。

    我着她自己去抉择，却又私心希望她能选择净纯粹的那条路。可到了今时今日，她最终要去向哪里，我已然看不清了。

    大人，选什么样的因，得什么样的果，都是小娘自己该承担的。恕我直言，您不是神算，再怎么也算不清她一生荣辱的。圆亦是皱眉，她是旁观者清，不像云衢患得患失。

    云衢没有接话。她一向不信鬼神，但在此刻却清晰地觉到了天意人，似有一双手摆着她们。方鉴的因果，难便不是她云衢的因果吗？

    她与方鉴之间说不清不明的牵绊已然成了搅成一团的麻，理不清楚却也舍不得剪断，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要在上勒累累伤痕。云衢有些焦躁，她这半生所有的犹豫徘徊不安都用在了方鉴上，算不明白想不清楚，便也只能先行搁置。

    她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彼此，可在朝堂之上的碰撞却避无可避。

    永兴十五年底，新政之争将新旧势力一同裹挟着，从拉上了台面，方鉴是云衢之后新党最利的一把剑，她与她年轻的同侪们持自己激的主张，认为现是涤清旧势力最好的时机。她已极力避开了云衢，可云衢非要引着旧党周旋，几乎是主动地往她刀上撞。

    方鉴看得越清楚，却也越发地恼怒。她看着云衢的形，几乎要火你在什么啊！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这样损耗自己？就不能怜惜自己一吗？叫我的手上沾染你的血，你把我当什么？又把自己当什么？

    她曾经远远地看着云衢的背影，一步一步向云衢迈，可当她终于能摸到云衢的袍角的时候，云衢却站在了她的对面。

    方鉴了手的笏板，那人的声音忽远忽近，同样的锦绣文章、铁齿钢牙，言语锋之间，刀光剑影，杀机四伏。云衢早年被人戏称为殿上虎，而方鉴是云衢最的学生，她们立于明堂之时是两只猛兽的搏杀。众人惊诧于二人辩论之妙，传颂着她们惊世绝俗的词句。没有人知，她们是最为亲密的师生，更没有人知她们波澜不惊的面孔底藏起的是怎样的浪翻涌。

    七年，方鉴终于从云衢的掌走到了云衢的面前。可这位置不对，她想要的是云衢边的位置，是云衢的依仗，是成为云衢能够肩背相抵之所在。但云衢拒绝了她，推开了她。

    方鉴在心里呐喊着，咆哮着，怒火涌动着，最终都成了的辩驳与抨击。她被云衢不顾自的法激怒，被云衢波澜不惊的面孔激怒，被云衢一针见血的评价激怒，她像一只炸的狸，向着至亲至龇牙，以示不满。而这不满在政事之上统统都化为了桀骜不驯的针锋相对。散朝的时候，她面不愉，避开了云衢，外人瞧着颇为跋扈，而云衢一笑置之，仿佛看待不懂事的孩童。几来，朝便都觉得她们二人关系不好，连曜和崔苗都来向她们询问。

    云衢苦笑：她大概是在生我的气。

    而方鉴则当着崔苗的面委屈得落泪：她心里没我，也没有她自己，什么都没有。她舍了一切也要去那炬火，怕不是化了灰才算修行有成。可她当旁的人都是无动于衷的草木金石吗？

    我不求她与我好，只望她能对自己好一些，她是光风霁月的君，为什么要脏污了自己的衣袍去旁人的刀斧？

    永兴十六年的新年，她们是在各自的宅邸过的，这是相识以来一次，明明只有几条街的距离，却谁也不向谁示好，仿佛真就是朝堂上表现的那样势不两立。

    借酒浇愁也好，彷徨自苦也罢，府宅的大门一闭便不会有人知晓。正旦的烟炸响，不论哪一宅邸的天空都是一样的绚烂，她们隔着重重门扉，在同一时刻仰望夜空，火映眸，她们看不到彼此，可心却前所未有地相似。

    惟愿所安好。

    我心匪石

    永兴十六年，议了半年的新政草案修修订订终于颁行天，大维持了范映的三大改革方向，但细则上温和了不少，也给世家豪族留了腾挪的余地，再闹去，等陛的耐心到了，谁也没什么好果吃，世家豪族皆是数百年的传承，自是懂得见好就收。

    而当法令颁布之后，一步便是叫它扎扎实实地落去。政事堂的宰辅们见多了底人奉违，自然也清楚法令颁布只是走了第一步，接来的才是仗。

    范映到底是经验老，她的建议是择一州府先为试行，由枢派钦差坐镇，待该地改革完成，再行推广。理自是没错的，可消息一，各州府又坐不住了。人皆是有逃避之心的，或早或晚，那自然是越晚越好，死友不死贫。于是围绕着何地试行之事，又是一场仗，而这仗便与新旧关系不大了，新党冷看着何地豪族互相推诿扯不提。